第64章 望春山

林黛玉被一股大力拉入紅霧後，又墜入黑暗中，待落地，眼前漆黑無光，鼻端血腥濃郁，她不安地挪動腳步，腳底凹凸不平，尖銳如刀，稍一不慎，便割破了腳掌，疼得她一聲輕呼。她伸手一摸，指尖觸到的竟是黏膩冰冷的血。

她蹲下身來，剛想摸摸是何物傷了她的腳，突聞四周尖叫鬼嚎，直擊靈魂的嘶吼從耳膜傳入心肺，她只覺心尖兒都被那些戾氣割裂，如同腳趾一般，都要破碎了。

林黛玉捂住胸口，四面八方的嘶吼聲中傳來竊竊私語，“回來吧，回來吧！”

她覺得那呼喊直入靈魂，就像是母親的呼喚，她剛想答應，突然那黑暗被一道犀利劍氣劈開，黑霧就像是冰雪遇見陽光一般迅速融化，而她被一股大力撞起，身子一輕，悠悠蕩蕩落進一個輕靈溫暖的懷抱。

她看見自己化身為一株仙草，鮮紅葉片，在盈盈靈光的河邊搖曳生姿。

有仙子踏着祥雲而來，笑道：“咦，绛珠不是下凡歷劫去了麽，怎麽回來了？”

從空靈雲鏡深處，一道她似乎期盼了千萬年的溫潤嗓音笑道：“绛珠又淘氣了，你該回去了。”

黛玉睜開眼，第一次瞧見了那從雲霧中緩緩而來的長袍舒袖的青衣人，俊眉修目，溫潤柔和，嘴角一絲淡淡寵溺的微笑。

他近了她的身，指尖觸了觸她那顫巍巍嬌嫩的葉片，“黛玉，醒醒。”


黛玉在那呼喚聲中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賈敏抱着從天又落回她懷抱中的黛玉，驚叫着，“黛玉，黛玉！”

黛玉直直看着賈敏，卻道：“不，我想再看看他。”她眼一閉，又昏迷過去。

黛玉魂魄被回到靈河岸邊的青華送回人間後，她心中執念未消，魂魄再次離體，一路向上，直入仙界。

黛玉的魂魄一直往上，再往上，她想回到那仙霧缭繞的靈河岸邊，想再見一眼那人，想問一句，“你去了哪裏？”

但她飛了許久，從凡間到仙界，她望着那靈河的波光盈盈，看見了自己的真身，一株鮮紅可愛的绛珠草在河邊搖曳。

那草葉上還凝着一滴露珠，瑩瑩發亮，像是她前世遺落的一滴淚。

可那寬衣緩袖之人，卻再無蹤跡。

她不甘心，踏遍靈河，尋遍天界，可為何總不見那人？

這廂，青華将黛玉送回人間後，他提着青九，用劍柄橫在它那胖到幾乎見不到脖子的脖頸上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你說，叛主的畜生該受什麽懲罰？”

青九閉上滴溜溜轉的眼睛，裝死不肯回答。

“是炖狗肉，還是做獅子頭？”

“不選？我覺得還是獅子頭好吃，畢竟你頭多，能做九個丸子。”

青九急了，睜開眼，憤憤嚷嚷道：“不關我的事，都是東岳帝君安排的！我就一坐騎，哪裏有那麽大通天本事，敢算計帝君？”

青華一笑，“是了，東岳！那日我入人間時，他藏在一閻王殿裏，我還以為他欠了我一頓酒，不好意思出來打招呼，原來是在謀算我。”

他松手，将青九放開，青九一溜煙跑得不見影子，遠遠還喊道：“大人，我現在是被貶下凡之身，不得久留仙界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青華懶得理這癞皮狗子，大袖一揮，從仙界離開。

他飄然出現在一閻王殿裏，鬼差忙招呼，“大人，我們家大人跟東岳帝君去蓬萊仙子處賀生了，怕是一月有餘才能歸來。”

青華哼道：“躲起來了？”

他轉身，那鬼差忙又道：“我家大人讓我将此物交給帝君。”

那鬼差遞上來，卻是一顆晶瑩剔透的墨竹珠。

青華接在手裏，心有感應。這缺了四顆的墨竹珠，是黛玉在脫去鬼胎時跌落進地府，被一閻王拾起的。

“我家大人還說，那日大人帶青九大人封印九幽，有一些鬼草戾氣逃脫了地府，向人間去了。”

青華苦笑，“這不僅是躲了，還給我留個難題？這是要我再回人間去收那些散落的鬼氣？這道劫，是我度她，還是她度我？”

他目光悠悠望向人間，運河之上，林家大船上一片愁雲慘淡。

這次黛玉的昏迷，與上次還不一樣。她似乎就像沒了靈魂，完全剩個空殼留在人間，生機肉眼可見一點點消散下去。

人魂魄離體，七日不還，便再尋不回歸路。黛玉魂魄已游蕩在天地各處近七日。

青華嘆氣，收回墨竹珠，閉上眼睛，感應着绛珠仙靈到底在何處。

有靈氣留在靈河岸邊，青華身形一閃，回到仙界。

他站在绛珠草前，摸摸那柔嫩的紅葉，疑惑道：“绛珠，這次你又淘氣去哪裏了？”

接替神瑛侍者給绛珠草澆水的仙女行來，笑道：“許久不見帝君來看绛珠了。不過她近日不在，與神瑛侍者一起下凡還淚去了。”

“還淚？”青華恍然想起，他差點忘了這一因果。

是了，他忽然想起，當年在靈河岸邊，神瑛侍者日日以甘露澆灌绛珠草，绛珠曾發願，若下凡為人，便以一生眼淚還他。

绛珠這一世下凡是為神瑛侍者還淚。他方才依舊是自迷了，居然想到绛珠下凡是要度他！

他的九世之劫已算度完，待一殿閻王回府，他交付地府職責，脫去閻王官服，便可回歸長樂世界的妙嚴宮了。

如此便罷了。算着還有些日子，他倒不如将這一趟人間之行修得圓滿，曾答應護她一世平安、榮華富貴、姻緣圓滿，總不能食言。

先将她的神魂尋回罷！

三個月後。

林黛玉緩緩睜開眼睛，眼前一位青年男子，面目清雅，黑發白衣，手裏拈着一串墨竹，緩緩套上她的手腕。“我乃揚州望春山下護林人青華。姑娘，你的手串掉了。”他自封了仙力，化作凡人之身，在此等候黛玉醒來。

林黛玉環顧四周，原來自己躺在一間四壁皆是竹子搭建的竹屋內。

屋內清雅乾淨，竹香飄來，竹濤陣陣，風雅無邊。窗外有一叢修竹，被風吹得沙沙作響，幾縷陽光從竹葉間漏進來，落在她的被子上，碎金一般。

她回眸看時，那男子似從未存在，只餘手腕一串墨竹珠串，有四顆雕刻痕尚在，顯然是新刻的，而人跡卻是寥寥。

珠簾被掀開，紫鳶捧着一碗藥進來。“姑娘醒了，真是太好了！已叫人通知了太太，等太太來了，我們就回家去。”

紫鳶喂藥給黛玉，一直嘴巴不停，把這些時日的事講個明白。

黛玉聽着，目光卻落在枕邊那串墨竹珠上，手指輕輕撫過那已被修複完整的整串珠子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
原來那日黛玉在淮安便突然昏迷，林家一路請醫問藥都無所知。好容易到了湖北任上，便遇到了那跛腳道人。

原來那跛腳道人在元極觀為黛玉診病後便飄然離去，不想竟又在湖北出現，賈敏一見便認了出來。

道人指了方向，讓林家将林黛玉送回揚州望春山下，說是這裏有生機。

林如海在任上不便離開，賈敏便帶着林潤玉和林黛玉回了揚州。四處打聽望春山，果然在揚州往北三十裏處尋了這處竹林。一片竹山，便為望春，竹林深處有戶護林人家。

林家尋了進來，卻見一位眉目如畫的護林人正在雕刻着一串墨竹珠。一擡眸，眉目熟悉，淡然一笑間，依稀有那堂前供奉的菩薩溫柔之色。

男子自名青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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